作者 康安宇
十堰为何叫“十堰”?“十堰”二字,源于何处?这看似简单的地名溯源,却因早期文献的语焉不详与后世解释的众说纷纭,演变为一桩聚讼纷纭、耐人寻味的文史公案。
文献迷雾:最早记载的歧义与解读困境
探寻“十堰”之名的源头,必须回到存世的古代方志舆图之中。长期以来,学界多将明嘉靖(1522-1566)年间编纂的《湖广图经志书》视为记载“十堰”最早的文献。然而,深入稽考可发现,时代更早的《郧阳府志》其实已有相关记录,该志始修于明弘治(1488-1505)年间,万历(1573 -1620)时续修。两书所载“十堰地名由来”的内容,乍看基本相同,但细审之,却存微妙的差异:
《郧阳府志•水利》载:“(十堰在)县南六十里,引溪水为之。”这里的“县”,指明代郧阳府府治所在的郧县(即今十堰市郧阳区)。“县南六十里”的方位,与今日十堰市的老城区核心地带大致吻合。这条记载简洁而确凿,指认“十堰”是当时郧县境内一处具体的水利设施——一座用于导引溪水、灌溉田亩的堰塘。 但稍晚成书的《湖广图经志书•山川》的表述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:“(十堰)在县南,因溪作十堰,以灌田。”其中“作十堰”三字,语义骤然变得模糊多解。它既可以理解为“十堰”是一个固定的地名(即在该地修筑了一座名为“十堰”的堰),也可以解读为“沿着溪流修筑了十座堰”。正是这一模棱两可的记载,在后世泛起了“十堰即十个堰”的层层联想涟漪,为数百年来的争议埋下了最初的伏笔。
“十个堰”之说:考据下的难以成立
倘若历史上真存在一套从“头堰”、“二堰”直至“十堰”的、完整且具有标志性的数字序列堰塘,并且重要到足以成为整个区域的统称,那么在历代系统编纂的府志及省志中,理应留下清晰、连贯的痕迹。然而,仔细爬梳现存全部明清几百年来所修的《郧阳府志》(包括各种续修、补遗版本,累计约八修)以及《湖广图经志书》,一个显著的事实是:在关于古“十堰”地区的记载中,仅有“十堰”这一处数字地名被反复提及,从未出现与之配套的、成体系的“头堰”至“九堰”等其他数字堰名。 事实上,如今在十堰市区所能听到的“头堰”、“二堰”、“三堰”等地名,大多迟至清末、民国乃至更晚的地方文献、碑刻或口述传承中才零星出现。而且,这些后起的地名所指称的地点存在模糊、重叠甚至相互矛盾的情况。例如,晚清一些史料提及的“四堰河”,描述其西流经老人仓,最终在黄龙镇汇入堵河;而今天被称为“四堰”的地方(原十堰大学附近),却与史料所述的“四堰河”根本不在同一流域。更有甚者,现今在老城区的茅箭、张湾等不同区域内,名为“头堰”、“二堰”、“三堰”、“四堰”的地点不止一处,其总数远超“十”之整数,根本无法构成一个逻辑严整、从一到十的序列。这些现象强烈地暗示:这些分散的数字堰名,并非与“十堰”之名是同时诞生的“原生兄弟”,而更像是后世人们为了附会“十”这个数字,在历史长河中逐步“层累”衍生出来的地名现象,属于“倒推”和“拼凑”的结果。 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反证来自方志内部的对比。在同一部《郧阳府志》乃至《湖广图经志书》中,对于郧阳府下辖的竹溪县境内明确存在的“头堰、第二堰、第三堰……”这样的堰塘序列,编修者都给予了清晰的记录。倘若在府治所在的、更为重要的郧县,真的存在一个完整且更具规模的“十个堰”序列,历代方志编修者们怎么可能只记一个孤零零的“十堰”,而对其他九座堰塘绝口不提?这于情于理都难以说通。因此,从早期文献的证据链来看,“十堰”最初极有可能并非一个序列的总称,而就是单纯的一座独立堰塘的专有名称。
流行诸说辨疑:困于“十”字迷阵的推论
受“十个堰”观念潜移默化的影响,后世衍生出了多种解释“十”由来的说法,但细究之下,大多存在难以自圆其说的逻辑或史实漏洞,略举数例:
“数十说”:此说直接尝试在现实中找出对应的十个数字堰。但由于缺乏明代及清中前期的文献实证,该说只能依靠晚近出现的地名进行拼凑,结果便是同一数字地名在多个区域重复出现,若将老城区所有带数字的堰名相加,总数远不止十个,这种混乱状况反而凸显了该说的牵强与后起性质。
“凑十说”:为了化解“数十说”的尴尬,此说假设古人是在流经城区的百二河与犟河两条河流上分别筑堰,或各筑五座,或一河六座、一河四座,最终凑成十座。这一构想看似巧妙,却刻意忽视了方志中记载的、这两条河流上原有的诸多历史堰名,如“久经坪堰”、“虎尾堰”、“尖山堰”、“月竹堰”(或“岳竹堰”)等。这些拥有具体名称的非数字堰,证明了当地的堰塘命名并非遵循数字序列。强行将部分堰塘纳入一个假想的数字序列,无异于削足适履。此外,从明代中期该区域的人口规模和农业开发程度判断,在短距离河段上密集修建十座功能相似的堰塘,其必要性和经济可行性也值得怀疑。
“机构说”:该说认为“十堰”是清代一个管理十座数字序列堰塘的水利管理机构名称,后来机构名演化为地名。此说最大的硬伤在于时间错位。“十堰”之名明确见于明代文献,远早于任何关于此类管理机构的假设年代。此外,如果真存在这样一个专门机构,其管理范围理应覆盖区域内所有重要的水利设施,不可能只管理十座名字带数字的堰塘,而将其他名称各异的堰塘排除在外,这在管理逻辑上难以成立。 上述诸说,尽管视角各异,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:它们都被“十”这个数字困住,试图在“数量”上做文章,从而忽略了从语音、地理、物质文化等更本源的角度进行探求的可能。
破局关键:“石堰”——被遗忘的地名本源
要解开“十堰”之名源头的死结,或许需要彻底跳出“十个堰”的思维定势,将视野拓展到更广阔的语言学、历史地理与物质生产背景中。一个至关重要的突破口,出现在清代的军事档案《钦定剿平三省邪匪方略》里。该档案详细记载了嘉庆(1796-1821)年间清军围剿白莲教起义的战事,其中提到官兵曾在“孙家湾、石堰、花果园一带”展开行动。文中提及的几个地名:“孙家湾”位于今丹江口市西部,“花果园”即今十堰老城区西部,而处于两者之间的“石堰”,所指正是今日十堰老城区的核心区域。在要求地理位置高度精确的军情奏报中,官方文书使用的是“石堰”而非“十堰”,这一记录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。此外,在其他一些非方志文献记载中,也偶有“什堰”、“石堰”等作为“十堰”异写形式的出现。 这一切线索将我们的目光引向一个合理的推测:“十堰”的本源,很可能就是“石堰”。
翻阅郧阳府各地县志,以“石”为名的堰塘、渠圳比比皆是,如“石渠堰”、“石槽堰”、“团石堰”、“石河堰”等等。 那么,“石堰”又是如何演变为“十堰”的呢?最合乎逻辑的解释在于语言的音转流变。在方志传抄、口头流传的漫长过程中,由于音近而产生的讹写几乎不可避免。很可能在某个环节,“石堰”被误听或误写为“十堰”,而这一写法又被后来的官修志书所采纳和固化,从此“十堰”之名行于世,其原本的“石筑”之义却逐渐被遗忘。
这一音转讹变说,能够完满地解释为何早期文献中只有孤立的“十堰”之名,而无其他数字堰配套——因为它本就不是数字序列的成员,其“十”字最初并无数量含义,仅仅是一个同音替代字。因此,关于十堰地名来历的一个更为合理的链条应当是:因引溪灌溉,就地取石筑堰而得名“石堰”;后因当地方言中“石”、“十”音近,在流传中发生音转讹写,被记作“十堰”;此称载入方志,得以固定,并随着地域发展而沿用至今。
编辑:李世醒